尽管初春的上海有些孩子气地阴晴无定、乍暖还寒，这个下午还是从厚厚的云层里透出了几缕阳光，心情不错的乔治奥·阿玛尼（Giorgio Armani）先生决定舍弃那辆专为他的上海之行而设的黑色加长版梅赛德斯·奔驰豪华轿车，而与他的助手一起步行往这个城市最繁华的南京路一带逛逛街。

　　当然，对于一个在中国传统观念里已届“古稀之年”的老人来说，在一个春光明媚的下午散个步无疑是件有益身心的事，不过，当四周上百盏镁光灯闪烁得比阳光还要刺眼，而拥挤的人群七嘴八舌地发出充满好奇的探问时，大概也没有哪个72岁的老人能像他那样气定神闲、泰然自若地维持灿烂的笑容，还不时向人群挥手致意……

　　当然，也没有哪个72岁的老人，曾像他那样顶着“时尚教父”的桂冠，当之无愧地走过三个十年。

　　不过，关于这个称谓，也许他会不动声色地纠正你：“我喜欢人们叫我‘大师’，这是我最爱听到的称呼。”

　　2006的开春，时尚界乏善可陈，既没有惊世骇俗的天才出世，也没有与别不同的风格诞生。当“回归”、“致敬”等一干词语几乎要被用滥之际，在上海美术馆铺排的这场“阿玛尼回顾展”可能是唯一值得严肃对待的事情。

　　1976，米兰

　　2006的上海与1976的米兰，因着“阿玛尼”这个记号，在时空的轮回里打了个照面——
不知道在这位七旬老者的记忆里，30年前，米兰的春日是否也如今天明媚？

　　但他一定清楚记得，30年前，在米兰市中心某栋大厦的工作室里，他是怎样咬着笔对着一堆布料陷入沉思，试图从那里面找到当时在他脑子里仍然含糊不清的关于服装的概念，以及设计的主旨。

　　他并非孤单一人，他年轻的伙伴兼助手——原来从事建筑行业的盖里奥提（Sergio Galeotti）——总是给予他勇气和鼓励；还有他唯一的雇员艾莲，得到了他的允许在工作时间里继续进修，以面对随时被解雇的可能，因为她的老板不确定他们的公司是否会有将来。

　　42岁的阿玛尼就在那间斗室里潜心思考他将要设计的服装的风格，完全与外界隔绝，甚至不理会街上走过的一拨又一拨示威者高声呐喊的口号，以及防暴警察向示威人群施放催泪弹时的混乱情景——彼时，米兰的街头，到处是政治动乱受害者的尸体和鲜血，左派或右派的激进分子纷纷将愤怒诉诸暴力，让整个城市蒙上一层黑色阴影。

　　在那样政治动荡的年代里，“时装”显然是最不切实际、最毫无意义的一个名词了，那些弱不禁风的时装设计师们完全有理由抱怨自己生不逢时。而那些刚刚从伊夫·圣洛朗（Yves Saint Laurent）设计的轻便成衣里找到一点乐趣的“资产阶级”千金小姐们，也不得不用粗制滥造的阿富汗羊皮夹克以及拙劣漂染的印度袍子将自己紧紧包裹起来，装出一副严重“抵制”百褶裙与开襟衫的样子，以免被激进的基督教社会主义分子视为“法西斯”而在街上遭到公然的侮辱。大概没有谁能像当时刚刚念完大学的缪西亚·普拉达（Miuccia Prada，意大利著名时装设计师）那样胆敢穿着法国高级订制时装上街为共产党派发传单了——与她同龄的年轻女子只能把她们对于自由的向往藏在梦中，以及那些毫不显眼的外套和长袍下。


　正是在这样一种氛围里，阿玛尼把他的首个女装系列搬上了T台。当简短的发布会行将结束、12位模特踩着生动的音乐节奏同时步上天桥时，这位大器晚成的设计师终于听到了属于他的掌声……一众难得为一个初出茅庐的新手“拨冗光临”的时尚记者们被眼前所见的那些线条简洁、轻盈的外衣，柔软的长裤以及像男式衬衣一样的夹克震慑了，甚至不知道该用“美丽”还是“丑陋”来给这些毫无修饰、几乎显得过于轻佻的女装定义，他们只清楚一点：就是这些服装确实与众不同。

　　即使在30年后的今天，阿玛尼也无法解释当初那个来自意大利小镇皮亚森扎的农村小子对于时尚的远见卓识究竟来自哪里：“我从来没想过要进这一行。其他设计师总是回忆他们在母亲衣橱的香味中长大的故事，或者他们如何为姐姐的玩偶做衣服的情形，我从来没有这样的经历。事实上，我为人体的结构着迷，所以才决定去学医，后来开始设计时装则纯属偶然。但人们总是在他们清楚知道为什么之前就已经走在那条路上了。”

　　从一部电影到一个王国

　　30年光阴流转，形形色色的人物角色在时尚舞台渐次登场，喧嚣之后又归于平静，不知所踪。而由阿玛尼亲手塑造的那些男男女女，如同鹤立鸡群，在岁月的洗刷下从不退颜色。

　　“人生是一部电影，而我在设计它的戏服。”阿玛尼说。

　　看一场阿玛尼的时装秀，如同看一部电影：观众走进米兰的一个地下剧场里，在一排排黑色座椅上坐定后，灯光骤然转暗，观众在黑暗中屏息静待片刻，一面神秘的屏幕才亮起，光线扫向模特走过的T台。模特的步姿也是十足“阿玛尼式”的，没有一般T台上那些司空见惯的充满压迫感的架势和动作，而只是如闲庭信步，款款走来——现实与梦想之间的距离仿佛只剩下一步之遥，让人顿生时空错位之感……

　　标志着“阿玛尼时代”来临的，也是一部电影。

　　由保罗·舒拉德（Paul Schrader）执导的影片《美国舞男》于1980年在意大利上映。当那一套套剪裁合体、造工精致的西装披在男主角理查德·基尔那堪称完美的身体上时，全世界的观众忍不住为之着迷。而这位花花公子那装满灰色西装和浅色衬衣，以及上百条各色各样的领带的衣橱，也成了都市“优皮”生活的象征。设计了所有这些服装的阿玛尼，不仅让理查德·基尔成为当时最为人津津乐道的时尚偶像，更让他自己的时装事业走出了米兰，迅速在欧洲各地甚至美国掀起热潮。媒体纷纷为他戴上皇冠：“在意大利有罗马教皇和阿玛尼。”“阿玛尼对时装作出的贡献正如毕加索对绘画作出的贡献。他解放了时装，他改革了时装。”

　　也是从这部电影开始，阿玛尼与水银灯下的明星们结下不解之缘。

　　如果有人乐意作一个统计，算一下从上个世纪八十年代至今国际上所有重要的电影颁奖典礼上，明星们选择穿着的礼服都有哪些品牌，那么其中出现得最多的名字，毫无疑问会是“乔治奥·阿玛尼”。

　　正如与阿玛尼感情深厚的意大利影星索菲亚·罗兰所言：“当今时装界充斥着混乱、疯狂的形象，而走进阿玛尼的世界仿佛进入了台风中心最平和的风眼，进入一个完美静谧的境界和一种从不会被动摇的风格里。一件阿玛尼的礼服不会让你有丝毫的怀疑或不确定——因为它是阿玛尼，它拥有你所需要的一切。”

　　阿玛尼的礼服能为那些希望在公众面前永远表现优雅得体的明星们带来如此大的自信，以至于到上个世纪九十年代初，曾有专栏作家以《奥斯卡的“阿玛尼化”》为题，提出了“奥斯卡奖能不能离开阿玛尼”的疑问。

　　然而“阿玛尼王国”的扩张不容置疑，30年里这个惯于不眠不休的工作狂把当初一家仅花了500英镑开设的时装公司，变成今日资产过百亿的时尚王国，它覆盖的领域包括时装、配饰、眼睛、手表、化妆品、家居用品、花店、巧克力店甚至汽车配件等等。



　　你完全有理由设想这样一种生活：在一个春光明媚的早晨，你从阿玛尼的床单上醒来，套上阿玛尼西装，驶着阿玛尼为梅赛德斯·奔驰设计的限量版座驾回公司上班。午休时间，可以去附近的阿玛尼咖啡店喝一杯咖啡，然后在阿玛尼花店和巧克力店预订好鲜花与巧克力，准备晚上在阿玛尼餐厅的烛光里送给心爱的人……

　　不过，此刻正在外滩三号的旗舰店里与“粉丝”们亲切合影的乔治奥·阿玛尼本人却谦逊地告诉你，属于他的时代还没有到来。

　　男人、女人，或阿玛尼

　　在不算漫长的时装发展史里，没有多少设计师胆敢宣称他曾经装扮了一个时代，除了为数不多的几个天才。

　　如果说伊夫·圣洛朗装扮了七十年代，而汤姆·福特（Tom Ford）是九十年代时尚的代言人，那么阿玛尼相较于前两者对于时装界的意义，还不仅仅在于他装扮了整个八十年代，更在于，他的设计跨越了30年，影响了整整三代人。

　　从1976年的米兰，到2006年的上海，无论时尚怎样一次又一次地把无数经不起推敲的风格淹没在它的潮起潮落里，总有那么一些永恒不变的经典，在年代久远的深窖里越陈越香——陈列在上海美术馆的400多件不同时期的作品，便是这些经典的代表。当人们惊诧于为什么历经30年，阿玛尼的名字仍然没有在时尚舞台的最前沿销声匿迹时，这400件衣裳，是最好的诠释。

　　在过去的30年里，阿玛尼一直遵循着他自己的“时装哲学”——进展而非改革，有着清晰明确的方向而从不盲从短暂的潮流，自始至终地贯彻实行自己的美学观念，并在保留个人风格的同时发掘创新意念。

　　是什么样的个性特征让人们从不会在一堆风格各异的时装里错认一件“阿玛尼”？

　　“雌雄同体”——这大概是时尚界在形容阿玛尼风格时最常用的一个词，或称“中性”。但如果以为“中性”仅仅表示“让女人穿得像一个男人”，那就大错特错了。阿玛尼从男人的衣橱里借来夹克、衬衣、马甲、长裤甚至领带，在女人身上重新组合，但采用了更为柔软轻盈的布料，以简洁干净的线条勾勒出人体的轮廓。因此，一个阿玛尼的女人是绝对女性化的，她的举止温柔优雅，有别于那种干练强硬的“商界女强人”形象，绝不失女性特有的妩媚风致。

　　阿玛尼并不认同他的时装是“中性”的这一说法：“我的设计只是坚持体现男性的温柔一面与女性的坚强一面，我认为每个人的内里都同时存在男性及女性的特质，可以利用这些特质来创造一种和谐的境界。”

　　其次，便是“简约主义”——这个词最初来源于艺术界，其后便被广泛地用以形容线条纯净，剪裁清晰的时装设计。“简约主义”最初由日本设计师川久保玲（Rei Kawakubo）和山本耀司（Yohji Yamamoto）引入时装界，在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刮起一股旋风。而阿玛尼的设计无疑是“简约主义”的表表者——他始终相信，服装的剪裁必须简单、干净，而且尽可能成直线，这样才可以避免把设计引向过于繁复的装饰。因此，从1976年推出第一个系列至今，阿玛尼的那几个最具代表性的基本款都没有太大的改变，除了顺应潮流的变化适当地缩短或加长、收窄或加宽，那种简洁垂直的线条始终如一，让任何一个穿着阿玛尼的人，都能感觉到衣服与身体之间无比熨贴的舒适，如同第二层皮肤。

　　民族风格是阿玛尼的第三个显著特征。在他的设计里，无论是中国式的旗袍领，或日本和服式的刺绣，还是印度纱笼式的长袍，都时时折射出东方历史与文化对他的深远影响。“日本、中国、蒙古、印度……这些东方国家的古老王朝常常让我着迷。他们的尊严、奢华与鲜明的个性都给了我源源不断的灵感。”

　　正是这些鲜明的个性特征，让阿玛尼的时装超越了时间、超越了流行甚至超越了性别，而成为经久不衰的传奇。

　　要概括这位七旬老者对于时装界的贡献，就是他创造了一个世界：在这个世界里，没有男人和女人的界限，没有过去与现在的鸿沟，没有服装与身体的区分……有的，只是一个让人肃然起敬的符号——“阿玛尼”。


来源：21世纪经济报